河北省博野中学  于铁江（2024.10.11）

琐窗寒·玉兰

吴文英〔宋代〕

绀缕堆云，清腮润玉，汜人初见。蛮腥未洗，海客一怀凄惋。渺征槎、去乘阆风，占香上国幽心展。遗芳掩色，真姿凝澹，返魂骚畹。

一盼千金换，又笑伴鸱夷，共归吴苑。离烟恨水，梦杳南天秋晚。比来时、瘦肌更销，冷薰沁骨悲乡远。最伤情、送客咸阳，佩结西风怨。

【译文】

我初见秋兰，就像第一次见到仙女氾人，秋兰茂密修长的绿叶就像氾人绿云一样的秀发，秋兰洁白鲜嫩的花瓣就像氾人清润如玉的脸颊。但她生长于偏僻的南方，沾染着蛮地尘土的腥气，让我这个湖海漂泊之人倍感哀怜。就像海边之人坐着浮槎乘着仙风经过遥远的漂流到达天上一样，我把秋兰从偏僻的蛮地带到了都城杭州，让秋兰独占芳魁，一展愁心。秋兰本为楚国骚人屈原遗留下的芳草，她的美丽曾被风尘掩盖，现在终于重现淡雅娴静的真容，仿佛楚骚之魂又返回体内。

秋兰对我顾盼含情，这种情意价值千金，她又高兴地陪伴我共同回到苏州生活。秋兰离家日久，别恨渐浓，她总是在梦里越过千山万水，回到晚秋兰花盛开的南方。深切的乡愁如同她沁人心脾的清香那样深入骨髓，使她比初来时消瘦了很多。最让人伤情的是，我在萧瑟的西风中送别爱姬，她身上佩戴的秋兰也因为凝结着深深的哀怨而衰败不堪。

【注释】

一层。绀缕：天青色的细长叶子。绀（gàn） ，微带红的黑色。汜人：沈亚之《湘中怨》词：垂拱中，太学生郑生乘月步洛阳桥，见桥下一美女蒙袖痛哭，自诉因不堪忍受嫂之虐待欲赴水而死。郑生带其回家，号曰“汜人”。居数载，女曰：“我湘中鲛宫之娣也，谪而从君。今岁满，无以久留居所，欲为诀耳。”于是涕泣而去。汜，同“泛”。

二层。蛮：称南方偏远之地。海客：漂泊湖海之人，作者自称。

三层。征槎：晋/张华《博物志》卷十：“旧说天河与海通。近世有人居海渚者，每年八月有浮槎去来，不失期，人有奇志，立飞阁于槎上，多赍粮、乘槎而去。十馀日中犹观星月日辰，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。去十馀日，奄至一处，有城郭状，屋舍甚严。遥望宫中有织妇，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。牵牛人乃惊问曰：'何由至此？’此人为说来意，并问此是何处，答云：'君还至蜀都，访严君平，则知之。’竟不上岸，因还如期。后至蜀，问君平，君平曰：'某年某月，有客星犯牵牛宿。’计年月，正此人到天河时也。”此处代指作者将秋兰由偏僻之地带到京城。阆风：仙风。占香上国：在京城杭州独占芳香之首。兰被誉为国香，故云。幽心：幽怨之心。

四层。遗芳：楚国骚人屈原遗留之芳草。有的版本“遗芳”前空一格，认为此处漏一字。江按，《琐窗寒》词牌有九十八字、九十九字、一百字等多种体式，此处词意连贯，无缺漏之感，应属《琐窗寒》之别体，故不留空格。掩色：美色被风尘掩盖。凝澹：淡泊宁静。指佩兰娴静淡雅。骚畹：屈原《离骚》有“余既滋兰之九畹” 之句。“畹”，古代地积单位，王逸《离骚》注：“十二亩曰畹”。“返魂骚畹”指屈原种植在九畹的佩兰之魂又返回到今日之佩兰身上。

五层。盼：美女含情注视。千金换：谓美人一盼可值千金。鸱夷：范蠡助越灭吴之后，归隐五湖所取的别号——鸱夷子。传说西施曾陪伴范蠡泛舟五湖。这里代指美人陪伴作者回到苏州。吴苑：苏州的代称。

六层。离烟恨水：指美人因远离南方的家乡而生离恨。秋晚：秋兰晚秋开花，代指美人思念其出生之地。

七层。来时：指美人初到苏州时。冷薰：冷香。此处以秋兰之冷香比喻美人的乡愁。

八层。送客咸阳：李贺《金铜仙人辞汉歌》：“衰兰送客咸阳道，天若有情天亦老。”代指作者送美人归乡。佩结西风怨：美人佩戴在身上的秋兰也在西风中凝结着深深的哀怨。佩，以秋兰为佩饰。结，凝结。

【赏析】

词题中的“玉兰”非后世称为辛夷或木笔的玉兰树，而是屈原《离骚》中“纫秋兰以为佩”的秋兰，又名佩兰、兰草。秋兰香气浓郁，故古人常佩戴于身。词中所写“玉兰”之特性及所用之典故，均与秋兰吻合。故“玉”字非兰之名，而是对秋兰的美称。

这是一首咏物词，但以物喻人，亦物亦人。其人即词人一生牵念最深的一位女子。从本词所写来看，此女出身低微，词人与她结识于南方（结合其他词看，应该在杭州附近。杭州相对苏州来说属于南方），先是相伴于杭州，词人调任苏州仓幕时又携此女至苏州同居。后此女因思乡返回南方。据其他词，此女后在南方去世。以后文中姑称此女为“杭姬”。

一层描写初见秋兰的印象，既是以人喻花，又是以花喻人，所以也是写初见杭姬的感受。二层“蛮腥未洗”表面是说杭姬的天生丽质被蛮地的风尘所遮掩，与下文“掩色”呼应；实则可能暗指杭姬本为妓女。如此丽质而沦落风尘，故让作者无比哀怜。三、四层用凡人乘浮槎上天的典故，代指作者将杭姬从社会底层的妓院救出，进入到上层社会文人雅士的圈子中，其娴静淡雅的品性气质为大家所推崇，仿佛屈原笔下的秋兰之魂又重返人间。五层写杭姬对自己情深意重，先在杭州陪伴自己，又陪自己回到苏州。六、七层写杭姬因思念南方的家乡而形诸梦寐，形销体瘦。八层写作者伤心地将杭姬送走。

本词的特点是物与人紧密融合，难分彼此。从物的角度说，秋兰的叶子浓绿修长，故称“绀缕”。秋兰的花瓣洁白鲜润，故称“润玉”。秋兰生长于南方，故称“蛮腥”“南天”。秋兰香气远播，故称“占香上国”“冷薰沁骨”。秋兰花开花谢都在秋季，故称“秋晚”“西风”。词中所用典故也紧切秋兰，如屈原的“纫秋兰以为佩”“余既滋兰之九畹”，李贺的“衰兰送客咸阳道”等。从人的角度说，本词将词人与杭姬初见、相识、相恋、共居、分离的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杨铁夫《吴梦窗词笺释》说：“此词独于姬之来踪去迹详载无遗，可作一篇琴客小传。”确为知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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